• 2009-02-17

    燕双归——吴冠中画展观后记 - [绘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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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前,闻父母提及吴冠中,全因电视里播放了一个关于他的访谈,偶尔撇见,倒让我想起了曾经买过一本他的文集《沧桑入画》,当初爱极,另念起幼时母亲每教育我如何坚持自己的梦想时,常拿吴冠中打比方,母亲称他为划着船去到巴黎美院的人,儿时的记忆已然淡去,此刻提起反而让人唏嘘,又一次偶然,在网上看到最近上海美术馆正在举行吴冠中捐赠作品展,一旦兴起,则难以收拾,于是没过两天,便携着母亲一同前往参观,一了儿时的初记。

        看的人不多,進門是一副巨型作者照片以及一副作者的作品,作品里層密的江南水鄉屋頂一下子把我們帶入了神秘清麗的所在。美術館的燈光打得頗為獨到,更好地從側面映透出了作品的韻味,同時,燈光也把參觀者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有些寞落,又有些神往。偌大的場館,卻能聽得見腳步的回聲,而這些美好的作品似乎也和觀者很貼近,大多數作品前只是輕輕拉了一道細黑繩,有些畫前索性沒有任何屏障,這和我上次參觀印象派畫展時的設置完全不同,同樣高貴的藝術,卻因為這些細小的變化,讓人覺得很是親切。母親看得很仔細,在序言前停留了很久,她對其中一句話很感興趣“我是一頭羊……”,暗自思忖這打趣的比喻。後來在展館內一副羊吃草的圖前母親停留了下來,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莫非這頭吃草的羊就是他自己?”母親的幽默總是來得這么不見痕跡,也許吧,也許那就是畫家本人,自在地身處一片草海之中,何嘗不是享受呢。

        我慢步在館里,盡情地感受這些美的精靈,吳冠中的油畫給我心靈以最直接衝擊的是那些純透清亮的天空。因為在我印象里油畫往往以濃厚見長,所以我不愛近看,因為近看的時候,輪廓已不再清晰,更明顯的是那種油畫特有的氣味以及厚重的落筆所留下的痕跡,但吳冠中的畫遠看近看都各有情境。那些天空,近看時,也會看到落筆的手勢,可是更多的則是會看到一種閃閃熠熠的光澤,好似天空的光輝把人的心都照亮了起來。

        除了明净的天空,画作里张扬却不张狂的点睛之笔每每见到都叫人欢喜。那些穿着彩服的山间儿童,那些掠过广场的灰鸽,太湖上密集的鹅群张开的橘黄小嘴,青岛老建筑的红屋顶,还有那两只舞于古宅的双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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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画中,还常见到几种手法(由我自己胡乱归纳)。一种是将景物根据自己的需要放大缩小、省略添加,展现画面的戏剧性,呈现出冲突的乐趣,例如《又见风筝》中那颗粗壮的树杆,远远望去竟能在树杆上看到仿佛江流穿行般的景象,而飞舞于周围的风筝则飘逸轻灵,对比强烈,独享了天空。接下去一种方法是改变观察的视角,原本由近及远的景色却能由上而下表达,就像《故乡》里面的那条河流,好似一条瀑布从天而降,总觉得这种透视感既在情理之中,又有意想不到的视觉效果。另外一种空间运用可能是比较经典的手段,早已有之,不过在《鱼乐》中,江南庭院的别致构造都在倒影中体现了出来,红色的鱼儿更是为倒影平添了趣味,仿佛灰白的砖瓦被镀上了别样的色彩。想想觉得,这也许就是绘画和摄影最大的区别,艺术家鲜活的灵魂赋予了这些平面作品独特的生命,在这里艺术被创造了,而摄影也许只是创造了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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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画作里还有一部分他自己唤作古韵新腔。多为从古画内汲取灵感,然后用他特有的笔法诠释,就这样,古代仕女吹奏的笙箫声,穿越千年,飘散在空气中,令人陶醉。这类作品里,还会常见一些有趣的话,我记住了一句“天苍苍,野茫茫,弱肉强食没商量。”

        直至三楼展馆,两腿已有些经受不住,可能因为之前参观的速度相当缓慢,总想再多看看多看看。三楼的作品已多为神来之笔,没有那么多依据,没有那么多架子,没有那么多具象的东西,你只能借着标题去感受艺术家的内心,甚至可以去掉标题,也许剥去一切外在的束缚才能更加贴近那颗炽热的心。

        其实,我并不特别擅长欣赏这类作品,自知资质尚浅,不过在这里我终于亲眼见到了我心心念念的《双燕》。大学的时候上过一门艺术赏析课,课上一见到《双燕》这幅画便迷上了,整个画面没有人影,寥寥数笔描画了一个大宅,一棵老树,双燕飞于檐上,清寂无比,但内里所蕴含的,却教我无法移开双眼。一旁的注释内写到:“墙横卧中央,占领宣纸纯白,好似女皇一般,黑墨纵横剪裁平面,门德里安也曾探索于此领域,但未曾体验双燕飞临的东方民居造型之精粹。”于是我静静地坐在面对着此画的长椅上,久久凝视,同时,一旁的另外两幅画更是给了我巨大的震撼。《双燕》作于1981年,当时吴冠中曾撰文描绘为“燕语生生明如剪”。接下去的一副则是一个大宅子,仅仅一座大宅,又见题词为“谁建大宅荫子孙,门庭几番易主人?”而1996年,吴冠中年近古稀,再作一副《忆江南》,画面中仅两道横线,一道曲波,江南残留下了仅仅这些,“作者渐老,双燕飞去了……”。

        十年,就这么一瞬,于是燕去楼空,往事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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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展馆时,迎面见到了一些背着画架来参观的学生,见到了几个满怀期待拉着孩子来接受艺术熏陶的家长,见到了满脸胡子渣渣很有艺术气息的时尚男子,而我的脑海里回荡的尽是吴冠中至友人信中写到的一句话:

        放大自己的痛苦来给人间制造安慰的,才是艺术家真正的心肠。(罗曼·罗兰)

    (值得一提的是,吴冠中的很多画作都是在文革时期劳动间隙完成的,由于他常背粪筐去写生,被学生戏称为“粪筐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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