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9-19

    自作自寿——那些老人们(二)之纪念半亭老人 - [醉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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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少年黔别走关山,荣辱平生视等闲。留得残肢戏翰墨,换将清韵在人间。——《自画像》

    9月13日一个电话的到来,本是很平常,但电话那头淡淡地说道:张先生昨天走了。追悼会等安排好了再通知你们。一时之间,脑子空了一下,本是平常的一天,心里的滋味却瞬间翻涌起来,只能寄托在字里行间,我可能写不好,因为我和张先生仅有几面之缘,数次交心,然而这个老人教给了我一个艺术家的良心和坚强,能和这样子的老人在有生之年因缘际会,何尝不是幸事呢?

    题记中的《自画像》是他用寥寥数笔描述的人生,而那幅画也是他最具有代表性的兰花,他最爱画兰花。我母亲也是因此结识了他。张先生,号半亭,是我母亲的国画老师,我外婆家还挂着我母亲画的一幅国画,过去我家也有一幅,后来换成了我在12岁时描摹的一幅古画。那时的我,暑假里最兴奋的事情就是趴在桌子上画画,父母每周都会给我布置一些作业,学科上的还有一些兴趣上的。除了练琴以外,唯独画画我完成地最快,我每天画的画总是超额完成任务,12岁的暑假我用了3天的时间临摹完了一幅将近1米长的画卷,画名叫做《松林雅集》,我也牢牢记住了竹林七贤。母亲见我对绘画很是热衷,但是仍然停留在临摹阶段,于是为了让我进一步受到启蒙,于是把我介绍与她的国画老师,也就是张先生。

    初识张先生,气度很是风雅,并不是那么爱说话,印象里他总是在那里作画,他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摊着大而厚重的毛毡,毛笔更是林林种种,硕大的砚台里传来阵阵墨香,同时,国画的纸张也很有讲究,不同尺寸质感,需要随着创作的意图进行选择。不过最传奇的还不是这些,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和一般人不一样,原来他是用左手作画的,题诗也是。好奇地问我母亲,才得知张先生的右臂在文革期间致残,妻子也离他而去,但是因为对于书画的执着,毅然转用左手练习,这一习就是四十余年。在此四十余年里也赢得了一些虚名,只是对于这个老人来说仅如浮云过眼,然而艺术的心肠是如此折磨人,既希望能得到赏识,却又要坚守自己的信念。当然张先生一直选择了自己的信念,很令人钦佩。

    在初识的那阵子,每每前去,都为了欣赏张先生的新作。我并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学生,除了后来在大学里学过一些国画外,我并没有真正地学习过绘画,国画也是西洋画也是。可能是自己比较任性,更喜欢自在无章法地涂画,但是欣赏这个事情却很让人期待。张先生的画并不同于大凡看到的国画,现今很多书画家均喜文人写意画,大片留白,或者用上西方的色彩制造所谓的东西合璧,都是那么浓郁,即使那些留白的地方,却让人觉得难熬的空洞。而张先生从不会因为文人写意画能卖大价钱就轻易进入这一行列,一直到他过世前,他的灵感来源永远就是“四君子”,尤以兰竹见长。而且未见他运用过华丽的色彩,在大片的文人画中,他的画是那么清新致远,却也如此沉默寡言。他珍视自己的作品犹如生命一般。他曾经和我讲述过画兰竹的叶子时候运气下笔的复杂劲,那种需要全神贯注,同时又要等待灵感到来的一刻,一蹴而成,叶子的深浅,方向,肥瘦,衬托出的层次感,就在下笔的刹那浑然天成。由于孜孜不倦地体悟钻研,张先生对于兰竹的造诣越来越深厚,形态各异,卓尔不群。

    绘画令人性情盎然,然而我见过张先生最快乐的那段时间是他在晚年结识了阿兰女士后的那些日子。阿兰女士一日在友人处见到了张先生的一幅兰花拙作,赞赏不已,几经周折终于见到了作者。彼此相见恨晚,相谈莫逆。张先生在那段时间的创作量大大增加,也逐渐善言,兴起之时甚至还会慨然高喝。我和阿兰女士有过一面之缘,谈吐不俗,气质清雅,真是人如其名,后来得知原是宋代名儒之后。张先生与阿兰女士相伴十余年,期间她为张先生整理诗,书,画稿,各成其卷。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子女们对于一些现实问题的争分、干预,最终两个老人被拆散了。

    张先生爱画如命,而他的子女却是生意人。这样的情境我想来都觉得是说不出的滋味。张先生又孑然一身后,子女把他安置在一个又阴暗又潮湿的小房间里,由于做的是空调生意,常常将一些废弃的空调外盒随意堆砌在张先生的门外。后来的几年,每每去看望,我都要跨过那些脏脏的机器,然而屋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那一张大桌子,他将自己的画仍然整齐地保存着。人年纪大起来后,往往很爱回忆,于是,他常常拿出过去的照片,过去写的诗,过去的画,一点点细细讲给我听。张先生那时口齿已不是特别清晰,而且由于是土家族人,他的话有很重的乡音,但是我静静地努力听着,我想这也是我能做到的给他最大宽慰的事情了。

    最后一次见到张先生是在今年春节。张先生在不久前刚大病一场,然而由于阿兰女士的照顾入微,病毒尚未扩散,手术也比较成功,我见到张先生的时候,他精神还是很好。他亲自给我和我母亲斟了两杯茶,接着他拿出了一本小小的书籍,我一看方知是他自己小范围内出版赠友人的诗集。张先生很谦逊地对我说道,圆圆你是中文系的。我的诗啊你一看肯定能挑出很多毛病,想请你帮我细细校对一下字词是不是妥当。其实我真的不敢当,但是张先生执意要我为他提一些建议,于是我便答应下来,说细看后告诉他我的感受。张先生喜上眉梢,接着拿出了两幅画一幅字,突然豪迈起来:“今年是建国六十周年啦,我为庆祝国庆连题词都写好了,你们来看看好不好。”很是大气的字,见了倒是让人放心,我暗忖张先生看来身体恢复的很不错呢。走之前,张先生交予了我和母亲不少自己的画,有一些自己的得意之作,也有一些练笔之作。他并不忌讳住在隔壁的子女,爽直地与我们说:“我的孩子们都不爱画,我怕我百年之后画被糟蹋了,请你们代我保管好,我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再举行一次画展。”接着他打趣我,“圆圆,就由你来帮我办一场吧。”我惶惶然赶忙胡乱答应着。尽管知道这是玩笑话,可是他的神情里却暗藏着期许以及怅然。我和母亲走的时候他还坚持送到了门口,撑着拐杖,有点摇摇晃晃,身体是恢复了,可是头发几乎全掉了,人也虚胖了一圈。我忍不住回头打量了一眼,一个老人的背影,诉不尽的戚戚。可是不想这一面却是永别。

    昨日整理床头,竟然翻出了张先生赠予我的诗集,愧疚惆怅袭上心头。自拿到手后,我只是偶尔翻看过几次,的确也是校对了一些内容,然而时不待人,书里还留着张先生家里那熟悉的墨香,不禁我心情的驻防便崩泻了。而我和张先生似谐非谐的约定,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能为张先生去实现,但是我会一直放在心头,怎能去辜负一个老人毕生的心血呢?也许如此清淡的画欣赏的人已经寥寥,但是只要这些画在,作者的精魂就会一直保留着。我是这么相信着的。

    张先生生年七十有九,然戊子端午曾作《八十自作自寿》,谨此纪念这位老人的一生吧。

    八十无为道短长,五洲兰蕙吐芬芳。乘风破浪观沧海,逆水张帆忆故乡。

    岁月蹉跎怀壮志,碑铭展示清河堂。黔山越岭攀仙草,恭请云霓献老庄。

     

    附几首张先生的诗作:

    《幽居》

    幽居陋巷志未泯,长夜孤灯绕梦魂。堪羡云霞随乳雁,独倾香雪慕桃源。

    飘零身世甘淡泊,墨海腾蛟仰太清。苦乐此中谁语者,寒窗月泻共婵娟。

    《咏兰》

    香祖无根别有情,十年伏案梦魂萦。骚人雅兴吟幽草,寒士墨痕值几文。

    《咏竹》

    漫步板桥夏日长,九思吴镇赏新篁。湖州道济归昌世,明说眉山竹笋香。

    《自勉》

    临池莫嗟负华年,墨海沉香心亦闲。寂寞自甘耘净土,名淡如水利如烟。

    《赠袁君》

    东浦枝头黄鹂鸣,西岳白鹿抚琴弦。宛转悠扬倾腑肺,山山水水是知音。

    (注:袁君即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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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每个人都是要过下去的,不管按照什么样的方式。每个人都试图在按照自以为是的幸福标准生活下去。有时候这种感觉过于荒凉。生命只是风中飘零的种子。在时间的旷野里失散。一瞬间就不见了。